首頁 慈悲教育 SEE Learning 實踐紀實 達蘭薩拉參訪之旅 系列之三:西藏兒童村,流亡藏人傳承愛與慈悲

2026.06.22

達蘭薩拉參訪之旅 系列之三:西藏兒童村,流亡藏人傳承愛與慈悲

達蘭薩拉參訪之旅 系列之三:西藏兒童村,流亡藏人傳承愛與慈悲

他們既珍惜自己的文化根源,也能自信地走向世界;既承載歷史創傷,卻不被創傷定義。那份從容與力量,究竟來自何處? 或許,那是一個民族在流亡歲月中淬鍊出的智慧;也或許,是文化、信仰、教育與共同體長期滋養下,所孕育出的深厚內在力量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作者:李綠枝

五月印度行程的最後一天,我們來到西藏兒童村(英文:Tibetan Children's Villages,TCV),天空飄著細雨,操場上的大孩子、小孩子依然照常打球、遊戲,不受天候影響。這裡是一所學校,也是一個社區。校園裡沒有太多遊戲設施或大型運動場地,但孩子們展現出良好的體能與旺盛的生命力,喧鬧的笑聲迴盪其間,處處洋溢著活力。

接待我們的老師丹增旺姆,是一位負責聯繫班級與家庭生活的教師。她首先帶我們參觀其中一個「家」。在牆上懸掛著達賴喇嘛尊者及其妹妹的照片。老師介紹說,西藏兒童村於1960年創立,最初由達賴喇嘛尊者的姐姐達拉才仁卓瑪(Tsering Dolma)負責管理;1964年她辭世後,由尊者的妹妹吉尊貝瑪(Jetsun Pema)接手,長達42年。吉尊貝瑪被尊稱為「西藏母親」,直到2006年才由次旺益西接任。

西藏兒童村早期主要收容父母不在身邊的藏族孩童。許多西藏境內的父母,為了讓孩子接受完整的藏語教育與文化薰陶,不惜冒險將年幼的孩子送出西藏;也有部分孩子是在流亡過程中失去雙親的孤兒,或是在印度出生、家境困難的藏人子弟。據說一開始只有51名學生,全盛時期最多有一萬多名學生在此生活與學習。

近年來,由於中共加強邊境管制,自西藏進入印度求學的學生人數大幅減少且充滿不確定性;另一方面,也有居住在印度偏遠地區的藏人家庭選擇將孩子送到這裡。目前兒童村約有將近一千名學生,從幼兒園到十二年級皆有。這裡說是一所寄宿學校,更像一個許多大家庭組成的社區。
學生高中畢業後多數離開升讀大學;此外,在印度其他藏人聚落中也設有不同類型的學校,包括技職教育機構,讓不以學術學習為志向的孩子,能夠依興趣與能力學習傳統工藝與專業技能,延續西藏文化與技藝的傳承。如果連同相關的學校(包括技職學校)等一起計算,大約是六千多名學生。

 

「家」大多是一棟一層樓或兩層樓的建築。丹增旺姆老師帶我們參觀了兩個「家」。通常由一位媽媽照顧24位孩子,1至9年級的孩子與媽媽共同生活在同一戶裡。家中設有男女分開的寢室與廚房,早餐和晚餐由大家一起準備,午餐則由媽媽料理,孩子們中午從學校回來用餐。
客廳、餐廳與書房是一個共享的大空間。空間兩側牆邊擺放著一排矮桌與坐墊,用餐或寫功課時再搬到中央,使用完畢後歸回原位,因此中央區域始終保持空曠,能隨時因應不同活動轉換功能。除了床位固定之外,看起來孩子們並沒有專屬的個人家具。家裡雖然有電視,但只能在週末特定時段觀看。
到了10至12年級,孩子們便搬進宿舍生活,男女宿舍分開。丹增旺姆老師一路介紹:「這是10年級女生宿舍,那是11年級女生宿舍……」每升一個年級便更換一次宿舍。看著孩子們年年搬遷,我不禁猜想,這是否也是一種學習放下與整理的過程?

西藏兒童村「家」的模式讓我們十分驚訝。一般寄宿學校多半以宿舍管理為核心,下課後回到宿舍,基本上就是個人的時間與空間。即使採取分戶住宿,也仍偏向管理思維,很少能做到三餐共同準備、共同用餐,更難形成真正的家庭生活氛圍。然而,在西藏兒童村,孩子們從小在緊密而穩定的依附關係中成長;到了10年級,又逐漸轉換為宿舍模式。這樣的安排或許是為了培養獨立生活能力,也回應青春期同儕關係的建立,以及逐漸發展的性別意識,因此改由男女分宿生活。

我特別請教其中一位媽媽:除了照顧孩子們的日常起居之外,是否也承擔情感支持的角色?當孩子遇到困難或心情低落時,會向媽媽傾訴嗎?媽媽有能力協助他們嗎?她毫不猶豫地回答:「會的。孩子有任何困難都會跟媽媽說。」如果遇到自己無法處理的情況,學校也有心理輔導老師提供支援。不過,她笑著補充,至今還沒有遇到需要轉介的情形。
我又問:「如果媽媽自己有孩子,也會一起住在這個『家』裡嗎?那麼,自己的孩子會不會覺得其他孩子分走了媽媽的愛?其他孩子又會不會覺得媽媽偏愛自己的孩子呢?」媽媽笑著說,如果有自己的孩子,也會和大家一起生活在同一個家裡;只是到了10年級,同樣要搬到宿舍住宿。至於我所提到的獨占與偏愛,她並沒有正面回答。
或許,對於從小習慣大家庭生活的藏人而言,共同養育孩子並不是一套教育理念,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生活方式。在那樣的文化裡,照顧與陪伴不是有限資源,而是能夠彼此流動、持續擴散的愛與慈悲。

 

走出宿舍區來到學校後,我們看見校園裡張貼著好幾面SEE Learning的大型海報與九宮格圖表。大家自然地聚在一起拍照留念,原本在走廊奔跑嬉戲的孩子們,也主動讓出空間給我們。這份體貼與自在,讓人印象深刻。
接著,丹增旺姆老師帶我們來到一間一年級教室。徵得班級老師同意後,我們一行人輕輕走進教室。教室裡沒有開燈,事實上燈具也不多,即使全部打開,光線應該也稱不上明亮。或許是為了節省電力,但黑板上的字和孩子桌上的作業依然清晰可見。這讓從小被教育「教室照明一定要充足」的我有些驚訝。
不過,我想起父親曾說,他小時候讀書,晚上靠煤油燈照明,就覺得很亮,身邊的人似乎也少有近視。後來有了電燈泡,一戶人家掛上一盞燈,就覺得整個房間明亮無比;再後來進入點著日光燈的空間,更覺得彷彿白晝一般。原來,人對光亮的感受,也是隨著生活條件不斷改變的。所謂「由儉入奢易」或許正是如此。

脫下鞋子走進教室,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張六角形矮桌。孩子們席地而坐,在鋪著地毯的教室裡學習。我們安靜地分散到各桌旁,加入孩子們的活動。有些大人和老師交流,有些則請孩子教我們念黑板上的字。
讓人感動的是,孩子們似乎很自然地接納了這群突然闖入教室的陌生訪客。沒有躁動,也沒有怯生生的神情,只是專注而平靜地做著原本的事情。


離開時,大人們陸續走向門口,老師和小朋友們也到教室門口來送行。這時,恩雯老師與一位小朋友四目相接,她張開雙臂,小朋友立刻撲進她的懷裡。一個抱完,又來一個。那份毫不猶豫的親近與信任,令人動容。
看著這一幕,我也忍不住想抱抱孩子。我望向身旁的一位小朋友,她竟也立刻朝我走來,撲進我的懷裡。那一瞬間,我整個人都融化了。原本以為是我們來陪伴孩子,沒想到真正被療癒的,卻是我自己。

當天下午,我們前往下達蘭薩拉參加西藏文化節。活動在廣場上搭設帳棚舉行,現場除了公益團體設攤宣傳外,也有義賣活動,以及販售手工皂、服飾和西藏特色美食的攤位,讓人忍不住一路逛、一路品嚐。
我們一邊逛攤位,一邊等待文化節最後一天的表演活動開始。坐在廣場前的觀眾席上,看著人潮漸漸聚集,舞台也熱鬧起來。

 

第一個節目是歌手演唱;第二個節目則是西藏各地傳統服飾展演。這時我們才發現,台上走秀的正是西藏兒童村(TCV)的大孩子們。一組組男女學生身著不同地區的傳統服飾,從舞台後方緩步走出,來到伸展台前端,各自擺出自信大方的姿態,再分別走回隊伍。十多組孩子輪番登場,舉手投足間毫不怯場。
雖然場地設備稱不上專業,沒有環繞音響,喇叭音量開到最大幾乎震耳欲聾,但燈光、音樂、乾冰效果一應俱全,整場演出依然有聲有色。更令人印象深刻的,是孩子們散發出的自信與從容。他們自然地站上舞台,展現自己的文化,也展現自己。

 

看著這些流亡藏人的下一代,我心中不禁生出許多感觸。離開故土數十年,寄居異鄉,背負民族文化延續的責任,然而在他們身上,卻少見自憐與悲苦,反而看見安定、開朗與自在。彷彿當代社會普遍瀰漫的焦慮、憂鬱與迷惘,與他們保持著某種距離。
他們既珍惜自己的文化根源,也能自信地走向世界;既承載歷史創傷,卻不被創傷定義。那份從容與力量,究竟來自何處?
或許,那是一個民族在流亡歲月中淬鍊出的智慧;也或許,是文化、信仰、教育與共同體長期滋養下,所孕育出的深厚內在力量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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